和宝堂 | 谭小培的功绩；谭元寿的遗憾

注：本文摘自《从谭门七代看京剧的历史》，口述人和宝堂，原文载于《国韵京剧——梨园弟子口述历史》，学苑出版社2021年版；图片素材源自网络，侵删。

【口述人简介】和宝堂，1947年生，北京人。长期担任北京市戏校专业教学研究室主任和教学督导，负责编写京剧剧目教材，同时兼自由撰稿人三十余年，著作有《松柏庵往事》《为京剧号脉﹣﹣和宝堂戏曲杂文集》《谭门七代》《荀慧生》《谭富英》《赵燕侠》《张学津》等，长期为《北京晚报》《梨园周刊》和《中国京剧》等报刊撰稿。1959年就学于北京市戏曲学校，学习京剧老生。启蒙老师是喜连成科班头科名须生陈喜星，又得余派须生杨菊芬、王少楼、胡盛岩等以及武生教师王德禄、诸连顺、安晓峰等教授。中专毕业后向北京梨园公会会长沈玉斌学习京剧史，向戏曲理论教师刘建华、范钧宏、吴祖光学习京剧表演理论。

谭小培的功绩

谭元寿特别强调谭小培是谭家最大的一个功臣，是承上启下的关键人物。谭富英能成为四大须生之一，谭小培有巨大的功劳。

谭鑫培在故去前嘱咐儿子们不要分家，他说这个家里盖的是四进院子两层楼，大家住这里足够了，如果分家，我留下的钱就不够你们花了。但是七个家庭住在一块并不现实，最后还是分家，谭小培只得带着谭富英搬到了其他地方。

然而奇怪的是，他们搬过去后运气很不好，唱再多戏也挣不到钱，经济特别紧张。有人说这是一个凶宅，可他们搬家后情况仍然没有好转。那时谭富英名气已经很大了，但是爷俩穷到要靠当戏装维持生活。如果他们去唱戏，得先到当铺把服装取回来，然后第二天早上再送回去。直到谭元寿出生，家里才开始好起来。

梅兰芳

演员挑班唱戏，其实很容易发财。比如今天这一场戏挣3000块钱，班主可以拿走2000块钱，而其他人只能分到两三块钱。

梅兰芳先生在晚年时，名义上是中国京剧院院长，但没拿过国家一分钱。当时国家给戏曲演员规定工资，我们叫赎买政策，马连良是1700块钱，周信芳是2000块钱，是全国最高的工资。国家问梅先生想要多少工资，梅先生说："……凭我这把老骨头，还是能够养活一班人马的。"实际上他是坚持私人班社制。

梅兰芳那时候演《穆桂英挂帅》，一张票卖5块钱，最便宜的票8毛钱，8毛钱在别的演员那里都是最贵的。一场在吉祥戏院的戏，能拿到3000块钱，班社有40个人，付他们1000块钱工资足够了，他自己可以挣到2000块钱。

在这样的现状下，谭小培在很多地方都考虑得非常周到。

谭富英出科时，科班给了他一笔费用，希望他能留在班社。谭小培坚决不同意，一定要谭富英马上出科，去上海挑班演出，戏码都定好了。但是（从上海）演出回来后，谭小培认为谭富英目前还不够成熟，因此改变了主意，让他跟着梅兰芳、程砚秋、尚小云、荀慧生、徐碧云一块唱戏。

谭小培一直不让谭富英挑班，他跟着五大名旦从1923年唱到了1935年。在湖北武汉时，梅兰芳先生说，五叔（他管谭小培叫五叔）,您别让兄弟再跟着我们唱戏了，他太吃亏了。

因为梅兰芳演出时，谭富英在前面垫戏，但是他唱完后，有一部分观众就走了，说明那些观众是谭富英的，而非梅兰芳的。

转年，谭小培给谭富英组班了，因为挑班承担的经济风险很大，不能失败，他要有一定的把握才会让谭富英挑班。

谭富英 定军山

从谭元寿出生后，谭富英才开始挣大钱，之后也挑班了。谭家在大外廊营1号的住所，在分家后改成了顺天医院。后来是谭小培用自己的积蓄又买回了这套房子，就是现在的谭家住址，门口还有牌子，但是只有谭元寿的妹妹还住在这里。

谭家能够传承七代，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。当然这七代有高有低，因为真正培养一个谭富英，从谭小培的安排来看，并不容易，今天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。过去谭富英挑班，每天至少演一场戏，到星期天要演日场、晚场两场戏。

谭门能够延续七代，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，体现在谭家的家训上，叫作"江河不择细流，泰山不拒细壤"，意思是广纳博收，虚心谦和。

谭富英在科班的时候，有一次谭小培和余叔岩叫他回来唱一唱，结果发现他的戏路子都不对。余叔岩就提出别再让谭富英学了，咱们给他重新下挂，把他的整个戏路调整回来。谭小培也觉得有必要，于是他们两人轮流给谭富英下挂，纠正每一出戏。

谭小培是余叔岩的师哥，年纪大很多，但是谭富英一出科，谭小培就带他到椿树二条给余叔岩磕头，大摆宴席，恭恭敬敬地拜他为师。

李少春

日本投降的时候，李少春去谭富英家，刚一进门，谭富英就说，你来得正好，便叫谭元寿跪下磕头拜师。李少春特别崇拜谭富英，立马说："我跟您还没学够呢，您怎么让他拜我啊？"

谭富英说："他就迷你，你一定得收这个学生。"李少春比谭元寿大9岁，但是谭元寿必须得拜他为师。李少春说："我只能给他说点武戏，文戏我真不敢说，因为我完全是跟您学的。"因为李少春也是余叔岩的学生。

谭富英

据说谭富英临终时，旁边放着余叔岩18张半唱片的录音。他生前逢人就说，自己最遗憾的一件事，是没有学好这18张半的唱片。谭家和余家的这种深厚感情，是亲情，也是相互的责任。

谭元寿

谭元寿的遗憾

谭元寿先生身世非常可怜，他母亲生第三个孩子时得了产后风，大概一个月不到就故去了，所以他七岁便没有了母亲。好在他继母是姜妙香的女儿，姜妙香是京剧界最有名的大善人、活菩萨，所以他的女儿也特别好，很照顾这三个孩子。

谭元寿出科后，最迷的三个人是李少春、李盛藻、高盛麟。他会认真地看他们的戏，然后跟着学，当然最后还是谭富英手把手地教给他。

但是谭元寿的很多戏都是李少春的路子。他在上海演《野猪林》,按李少春的路子能演半个月，上海天蟾舞台3000人的座位，场场爆满。

谭元寿先生从1951年到1953年初，一直在上海天蟾舞台顶班演出，一个星期八场戏，每一场戏都是前后两出。比如前面是《四郎探母》，最后的蹲底大轴是《三岔口》武戏，他的武戏是非常精彩的。

当时在上海排《沙家浜》，连续演出了44天，也就是44场。谭元寿非常担心自己会感冒，幸好整个过程他没有生病，坚持下来了。因为这出戏要求高，第一要嗓子好，有舞台的台风，第二有武打戏，要能翻高，很难找到可以替代他的演员。

谭元寿 连环套

谭元寿先生特别希望能在舞台上磨炼自己，所以那时他也会接一些别的活。比如他会用两个月的时间，接荀慧生或童芷苓的班，在南方跑野台子，也叫水陆班。他们在里下河和杭嘉湖一带，从一个码头到另一个码头，在船上搭台唱戏。谭元寿会先和对方联系好，人家很尊敬他，他也很卖力气，在船上也照样翻跟头，冒着翻不好掉水里的风险，就是为了锻炼自己适应各种场合。

在这段时间，谭元寿接受了很多锻炼。如果他后来能有好的环境，应该会有更大的成就，这对一个有天赋的艺术家来说是非常遗憾的。